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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炉

大约是西递茶楼的饭菜大多无味,仅仅是喝茶又显得枯燥,常常快活的茂先脸色也渐渐阴沉了下来,缩着短小的脖子一言不发,双目无神的看着沉着几片茶叶渣的瓷杯,一会儿又抬起头。窗外是太子宫的大门,掉落的树叶被清洁工杂乱的撂在水泥路的两旁。从那里看进去,太子宫的硕大的庭院一览无余。

“你不觉得奇怪吗?”

“什么?”

“比起八大宫,太子宫是玄武最为贵重的道场,但是却少了一样东西。”

我眯起眼睛,视线穿过空旷的庭院,穿过矗立在南北两侧的护法,一直抵达被杉木紧紧封住的前殿。

相比其他道观,它不显得凄凉,不显得落寞,只是有一种不一样的沉静,难以名状的清晰。

“太子宫中看不见香火。”

“不错,你觉得为什么没有人在这里点香?”

“我无法理解。”

“看来你还是不够聪明。”茂先狡黠的瞥了我一眼,用诡异的口吻低声说:“傻瓜!是香炉啊,太子宫前没有香炉啊!”

确实如此,无论是再贫乏的道场,香炉都是再必须不过的存在,而恢弘的太子宫中却哪里也看不见与之匹配的香炉。烟雾缭绕的道观气息在太子宫中一点也找不到,也难怪它全身上下所散发出的凝重和实在与飘渺的武当风范截然不同。

“太子宫是玄武出逃后修炼致功成的地方吧?不应当没有香炉,是失窃了?”

“哼。”

茂先的脸上依旧挂着难以捉摸的笑,他端起瓷杯将所剩无几的绿茶粗鲁的一饮而尽,转而看着我的眼睛。

“究竟是什么时候消失的,大概没人知道。不过关于太子宫的香炉,我倒是有些小故事可以告诉你。”

“哦?”

窗外的风声越来越响了,地上的叶子倏忽间乘着气旋往灰白相间的天空飞去,太子宫后的武当山上囤积着浓密的黑云,一点一点的压过来。

茂先起身将老旧的朱红色木窗关上,随即,细小的水滴便从玻璃上轻轻滑下。

“这要追溯到万历皇帝的……”

雨点大了起来。

差役在睡觉。雨声像鼓点,愈来愈急,似乎是战斗前的动员。差役惊醒了,以为自己仍旧在百济的战场上,慌忙翻动身体,从冰冷的木窗旁跃起,揉动左眼,伸手便拿起长枪,就要舞动一番,定睛一看,那长枪却早已变成了簸箕。

太子宫的夜像泥沼中的战斗一般漫长,苏醒的差役再也无心入眠,他百无聊赖的倚在窗前,注视着在骤雨中沉默的太子宫。

松树的影子在颤抖,没有一丝火光的庭院里似乎穿过雨声中传来断断续续哭泣。身形庞大的护法沉默无言,像是容忍着恶劣罪行的判官。

此时此刻,差役见到了难以名状的事情。

太子宫前亮起了一束淡黄色的光芒来。

如此巨大的风雨中,何来火光?火光又何以不灭?

明亮火光似乎什么也没能照亮,它仅仅向不远处的差役表明了自己的存在。在山魈野兽都畏惧的夜雨中,火光缓缓地飘荡在殿前地庭院里,从未随着西风而摆动,也没有被倾覆地雨水浇灭。

谁?

差役心中产生了担忧。他冲进寸步难行地大雨,往前殿赶去。那也许是流浪进武当的旅人,在夜晚地山林中迷失了方向,也可能是晚归的少年,被暴雨困住了去路。

和在百济的群山中一模一样,水淹过了脚踝,差役毫不胆怯的前进着。当他好不容易能看清前殿的大门时,却被那飘飘忽忽的火光的真实面目惊讶到了。

差役受惊的同时却放声大笑起来。声音在空无一人的太子宫前回荡,压倒了暴雨,压倒了玄武的威严,应该连阵前的号角都相形逊色吧。

万历中,有武当太子宫役雨夜见火,行至宫前,见铜炉上焰带锁而行,踽踽而动,火光烛天。径来趋之,失其所在。

“喔,那铜炉后来便消失了?”

“不,消失的是差役。差役向当时的武当山军令上报了这一事后却不知所踪。”

茂先咂了咂嘴,又倒了一杯茶

“铜炉倒还是好端端的在那里。”

“有没有可能是他的幻觉呢?他睡迷糊了吧。”

“谁知道。”

此时的武当山正笼罩在气势十足的阴云下,山石树木在风中畏畏缩缩,山顶玄武观也早已隐没在无边的雾气中。

茂先端起瓷杯抿了一口,透过窗户看向灰蒙蒙的太子宫,不住地摇头。

“我想,香炉或许是真的在某个雨夜不小心走丢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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