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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深不诺

情深不诺

1、

陈诺最爱拿来呛我的一句话就是:“老子万贯家财都毁在你手上了你还有脸来损我?”

这句话倒是没有什么失实的地方,然则这件事也不能全赖在我头上。

那天我前任在电话里语气不卑不亢地道出他早已劈腿的事实,斩钉截铁地对我说了分手,然后在我的鬼哭狼嚎里利落地结束了通话。其实说起来我们之间的疏离从两个月前已经开始,分手这件事一旦被提上议程,那么分开几乎是必然的结局,只是我想让它随风潜入夜,润物细无声,而他最终选择了渔阳鼙鼓动地来,惊破霓裳羽衣曲。[由Www.126gzw.Com整理]

天气热得像是把人放进了烤箱,我迈着虚浮的步子往家里走,装得无比淡定和若无其事。这一段路在我的记忆里极其漫长,接近终点的时候我几乎是如释重负般叹了口气,可是一进公寓大门就被一摞书绊了一跤,摔成了狗,挣扎着爬起来后看到楼梯间堆满了各种杂物,大概是有人搬家。我踮着脚尖绕过无数纸箱和家具之后,发现一只傲慢的箱子赫然堵在了我亲切的家门口,于是我忍无可忍,冲上去将那只箱子踹下了楼梯,摔得噼里啪啦。伴随着清脆的碎裂声,对面房间风风火火冲出来一个人,先瞥了我一眼,随后目光聚焦在摔扁了的纸箱上,脸上肌肉扭曲,最后收回视线,带着满脸日了狗的表情瞪着我。一时间我们相顾无言,倾情对视,我是因为还处在down机状态,陈诺后来告诉我他是因为无数脏话堵在喉咙不知先说哪一句而意外陷入了沉默。

我很久以后才知道那时候陈诺是个酒瓶收藏爱好者,那一箱子都是他十来年里一点一点收集的酒瓶,含金量确实高。沧桑的句子

往后每当他旧事重提的时候,我也只好挠挠眉毛,厚颜无耻地说:“反正你收获了我这样一个美貌如花的基友,胆敢说我比不上那箱酒瓶子的话就再别来我家蹭糖醋排骨吃。”

陈诺不敢,他舍不得我做的这道传世名菜。

酒瓶事件以我最终忍受不了满腔辛酸,觉得实在是太难受,于是蹲下来开始嚎啕大哭作为落幕。可爱qq网名

此番着实丢人。

2、

被甩的阴影不是一时半刻就能被磨灭的,我回到家蒙头大睡到日上三竿,然后瘫在客厅里灌啤酒,脑内开演小剧场,感觉自己好似苦情戏女主角,虐并陶醉着,导致后来在内啡肽作用下悲极生乐,且哭且笑,引吭高歌,宛若精分。

门铃这个时候响了起来,我满脸挂着眼泪鼻涕蓬头垢面地开了门,在看清门外那人容貌的瞬间清醒了,正是昨天搬来成了我邻居并有幸目睹我二十年人生低谷之最的男生。对方没有说话,用平静的眼神瞅着我,我也不知要说什么,于是同他开启了又一轮的倾情对视。看着看着我突然悟出也许他是听到我在哭,想要来看看我,安慰安慰我吧,想到这里满腹委屈又全数涌了上来,我觉得下一刻我就会扑在他身上哭得老泪纵横。可惜还没等我有所动作,他突然把一个毛茸茸的东西塞在了我怀里,我低头看到怀里窝着一只小黄猫,他说:“我要出差两天,你帮我照顾一下我的猫吧。”我茫然地点了点头,心说世上竟有如此莫名其妙之人,昨天看着我一脸的苦大仇深,今天却叫我照顾他的猫,不怕我把这猫虐待至死曝尸荒野吗?他转身走了几步停住,又转头对呆立在门口的我说:“但愿有它陪着你,你能开心一点,还有,我不希望新邻居是个患癫痫的酒鬼。”

之后一段时间我跟陈诺相处得很好,常常一起散步溜猫,相谈甚欢。平心而论陈诺确实长得挺好看的,基本符合我对成熟男士的一切幻想,失恋之后我看到任何眉眼正常的人类男性都想冲上去谈谈情恋恋爱,更别说是这样温文尔雅颜值有余的邻居。俗话说近水楼台先得月,向阳花木早逢春,按这个趋势进行下去,我们必然要有一场风花雪月的事,我傲娇他包容,我胡搅蛮缠他善解人意,等到他哪天对我有所明示,这事儿就算板上钉钉了。

俗话诚不欺我,果然被我等到了这一天。陈诺发来短信说:“门口那家火锅店的团购券我买多了,你要不要一起来吃点?”这条短信在我眼里被硬生生扭曲成了“邀你共进晚餐,洽谈嫁娶事宜。”于是前一刻还懒在沙发上的我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似的跳起来火速拽出一条还算能看的裙子胡乱套上,梳了头发化了淡妆,虎虎生风地冲向那家火锅店。

一顿饭我吃的心不在焉,数次差点烫伤舌头,言情剧险些变为医疗剧。好不容易捱完这餐饭,回去的路上陈诺建议在花坛边小坐片刻,果真遵循了罗曼蒂克的标准走向,我惴惴不安地正襟危坐,几乎要按捺不住激动的心情。

他开口:“我妈最近总是催着我结婚,我觉得特别烦。”

确实是适合表明心迹的开场白,我尽量压抑住嘴角的弧度好让自己看起来没那么花枝乱颤。却听他又说:“你看到你喜欢的人的时候,是什么感觉?”

我有点发愣:“就是觉得,满心满眼都是他,他的一举一动都美好到没办法描述,怎么对他好都还是觉得不够,他笑我也笑,他饿我也饿,大概就是这样了吧。”

陈诺叹了口气:“这和我喜欢叶子的心情,是一样的啊,没有什么不同。”

我又是一愣,心说这是什么神转折,男主心有所属,女主竟成炮灰?随后电光火石间想起前几天到他家借菜刀,沙发上坐着的一个男生跟我打招呼,笑得眉眼弯弯,陈诺介绍说:“这是我好哥们儿,叶展云,你叫他叶子就好。”

我伸出一只颤巍巍的手指向陈诺:“你是……”

“是,我喜欢男生。”

你大爷啊!

小区里的路灯好巧不巧在这个时候亮了起来,陈诺打量了我几眼,说:“你怎么今天穿了裙子,还化了妆,等会儿有约会吗?”

我强忍住翻白眼的冲动,挤出一丝笑容:“关你屁事啊。”

3、

陈诺初一的时候认识了叶子,刚开始并没有什么异常,两个男孩子一起上学放学,一起打篮球看漫画,吹牛斗嘴嬉笑打闹,他甚至在叶子的怂恿下跟一个追他的女生交往了一段时间,最后不咸不淡地分了手,反而让陈诺觉得如释重负。

初三末尾的一场篮球比赛,涉及往本校高中保送体育生名额的评选。叶子比赛的时候不慎扭伤了脚,疼得满头大汗,陈诺一句话没说,放弃了比赛资格,背着他跑去了医院。医生上药包扎后,叶子躺在病床上累得睡了过去。陈诺安静地坐在床边陪他,看着叶子微蹙的眉峰和轻颤的睫毛,风穿过窗户扬起他额前细碎的刘海,金色的光影跳脱在柔软的睡脸上,陈诺的心急剧地跳动起来,他突然觉得,他很想守在这个人身边一辈子。

对这份感情,他有过懵懂,有过怀疑,有过懊恼,然而最终坚定下来,知道自己是真的喜欢叶子,是那种想要牵着他的手过完一生的喜欢。这一喜欢,到如今已经是十二年了。

十二年里陈诺再没有交过女朋友,只是看着叶子的女朋友走马灯似的换,如芒在背,如鲠在喉。

有一次叶子问他:“怎么都不见你交个女朋友啊,该不会是喜欢上我了吧?”

陈诺眼睛亮了亮,可到嘴边的言语却被叶子接下来的话逼得吞了回去:“你可别恶心我啊,我根正苗红,是货真价实的直男。”

他只有笑着说:“你倒是想的美。”

4、

伟大的友谊都是建立在分享八卦之后,所以陈诺顺理成章地升级为我的闺蜜,自此他摈弃了一切礼貌和客气,开始肆无忌惮地来我家蹭饭,并且常常在半夜和凌晨的时候打来电话,厚颜无耻地要求我陪他聊天或者出去散心。

有时候散着步,他妈妈会打来电话,隐约能听到那边说“天凉了加件衣服,你看你要是有个媳妇儿这样的事就不用妈给你操心啦”之类的话,陈诺对着手机左一个嗯右一个哦,眉眼里都是疲惫。挂了电话之后对我说:“每天电话短信轮番轰炸,要么直奔主题,要么拐弯抹角,都是催着我娶媳妇儿。”

我问他:“这事儿你就不打算和家里人说?”

他说:“之前有一次我下班回家,我妈在楼下坐着跟几个阿姨聊天,我过去打招呼,转身准备上楼的时候听到一个阿姨说好像又有哪个国家允许同性结婚了,我妈随后就说,这么恶心的事情提它干什么。我要怎么告诉她,她儿子就是这么恶心的人。”

我只有沉默。

然而当妈的对儿女的婚姻之事从来都不肯善罢甘休。半个月之后他母亲终于按捺不住了,亲自带了一个姑娘来见他。陈诺全程对那姑娘客气疏离,冷冰冰的气场很快让姑娘察觉到了他的不耐,于是尴尬起身,匆匆告辞。姑娘离开后,陈妈妈恨铁不成钢地指着他骂:“不说到婚龄了,婚龄都过了好几年,你这祖宗到底是怎么了?条件又不差,找个对象怎么就那么难啊?你要急死我跟你爸你才甘心吗!”

陈诺靠在沙发上一脸淡然:“为什么到了婚龄就该结婚?活到了平均寿命就该去死么?”

陈妈妈一口气没接上来差点背过气去,陈诺走过去拉着她坐下,抱住她说:“妈,你别逼我了,真的对不起。”陈妈妈缓过来后又痛心疾首道:“你说说你,人家小叶妈妈前几天告诉我小叶都要结婚了,你们从小玩到大,别人家孩子怎么那么省心!你倒好,到现在了连个对象都没有!结婚更是没影子的事情!”

陈诺嚯地站起身:“你说什么?”

5、

第二天陈诺约叶子一起吃饭,把我也带上了。

他表示:“如果你感觉气氛不对劲,就傻笑几声以缓解尴尬,争取傻出风格,傻出水平。”

我恶狠狠地踹他一脚:“你这个买基友求荣的怂货。”

叶子远远地向着我们的位置走来的时候陈诺的背绷得微微发抖,我拍了拍他的手,他勉强挤出来一点笑容。我跟叶子见过几面,所以并不陌生,寒暄一阵后陈诺问:“要结婚了?”

叶子笑得阳光灿烂:“是啊。”

陈诺机械地把筷子上夹的菜送进嘴里,低下头,眼眶立刻就红了一圈:“跟谁啊,怎么也不跟我说一声?”

“你见过的,小江,我们单位同事。其实这事儿也就我妈知道,想等过段时间打理得差不多了再告诉你,给你留个惊喜呗,没想到我妈这么快就跟你妈说了,你既然知道了,那现在就预订你当我的伴郎吧。”

说罢叶子又转头看着我:“你俩做邻居这么久也没培养点感情出来?可别瞒着我啊,你们要是也能定下来,一起办婚礼多好啊。”

闻言我手一抖,筷子上的肉掉进盘子里,汤汁溅在了脸上。我只好一边拿纸巾擦脸,一边呵呵呵呵地笑成一朵菊花,心说带我来果然派上了用场。

陈诺吸了吸鼻子,努力不让眼泪掉下来。

终于结束了这顿让人消化不良的晚饭,回去的路上我摇了摇他的胳膊,对他说:“好了别迷茫得像狗一样,你要相信,总有一个人是为了折磨你而来到这世上的。”

陈诺没笑,他低着头:“我当初发现自己是同性恋之后,其实挺难受的,因为我知道就算喜欢的人愿意跟我在一起,也没有人理解我们,没有人祝福我们,但是现在我觉得这种痛苦根本不算什么,因为我连拥有这种痛苦的资格都没有,好像世界上只剩下我一个人了,连个可以依靠的人都没有,我想抓住一个人,可是连一丁点儿希望也看不到。”

说完这些话,陈诺的嗓子都哑了。我递给他一块纸巾,他抱住我,像第一次见到他的我一样,哭得撕心裂肺。

我轻轻拍着他的背,觉得眼睛被夜风吹得生疼。

6、

叶子婚礼前陈诺因为工作上的调动去了别的城市,临走之前他来跟我告别:“这下想找你散步喝酒就很难了吧。”

我说:“这有什么难的,你要是想找我喝酒,随时打电话,我肯定去,只要酒钱你付,再给我点两份猪肘子。”

陈诺笑笑:“以前觉得我跟他在一起的时间远远多过他每一任女朋友,还能够聊以自慰,现在他终于要结婚了,我才发现终究也不是铁打的男一,流水的女二。”

陈诺走了,对面的屋子重新变得空荡又安静。

我知道陈诺有个笔名叫不诺,他有时候会给一个旅游杂志写专栏。月底的时候我路过小区外的报刊亭,看到这本杂志出了新的一期,随手翻了翻,里面刊登了陈诺在伊斯坦布尔写的一篇游记,我把它买了回去,将这篇文章翻来覆去读了好些遍。我不知道他是怀着怎样的心情踏上了这段旅程,也不知道他在熙攘的人群里会不会感到一点安慰,只记得他在文章末尾写道:

“嘿,有没有那么一个人,在你的心里盘根错节地生长着,让你想起他的时候,即便会痛,也还是会在心底泛起一片温暖和柔软。

我对你的所有希望都没办法实现,我对你的所有坚持都看不到希望,但我知道你在这个残酷的世界上平安喜乐地活着,对我而言已经足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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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 条回复 A 作者 M 管理员
    所有的伟大,都源于一个勇敢的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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